嘉兴路8号的日与夜

### 周六 凌晨4:25 烟台富士康生活区宿舍

李晔觉得有些疲惫,决定给自己冲杯麦片,杯子就在电脑桌上左手边,麦片在一步外的衣橱内,开水出门右转十三步,二十四小时无限量供应。

富士康的生活区宿舍像一个蜂巢,质密而合理,任何一个房间到饮水机的距离不会超过三十步,每台饮水机上都会有两个引人注目的标签,一个是“请勿注视,内有紫外线杀菌灯管”一个是“滤芯定期更换记录”,这构成了一个合理的保证,让你确信,你的健康公司也会替你负责。

实际上公司负责的不止这一点而已。

李晔接下来要上长达三周的夜班,根据他的经验,他习惯提前两天开始调整生物钟,用他自己的话说,他要“出国”了。

回到屋里,二十平米的房间里住着六个人,四台电脑,因为都是年轻男性,而且刚过完周末,屋里很乱,但其实并不拥挤。因为房间朝北,采光较差,所以屋里总有一种霉菌生长的气味,混合着屋角垃圾篓里腐坏的零食以及体味,让刚刚在外面进来的李晔感觉稍有些不适。

李晔在一年前一个匆忙的夏天来到这里,当时他是他所在大专“富士康合作班”的一员,在五月的一天他被通知,十天后他与专班的所有成员必须前往富士康烟台公司做为期一年的“实习”。在未来的十天内他必须参加提前举行的的大二期末考试,补完所有毕业所需的“课程绩点”,完成所有毕业手续,整理行李,并清空宿舍。

当时的他感到困扰,但并不抗拒,与他绝大多数同学不同,李晔是极少数在进入富士康前就对富士康这家低调的公司有相当了解的人。李晔喜欢IT行业与网络,所以很早就知道这家隐形巨头,在入校后选择加入“富士康定向专班”也并非与其他人一样抱着“能多学一门课程”或是贪图额外的富士康助学金,而是出于对自己未来工作打算的目的作出的决定。但在这时,他并不明白他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仅仅是出于相当单纯的想法,“我希望能尽快拥有收入自立”。

两个星期后他搬到了现在的这个宿舍,居住至今。

### 周六 凌晨5:30 富士康生活区宿舍

张敏推开门,看到李晔还没睡,毫不惊讶,无声的挥挥手打了个招呼,然后把袋子里的东西递给李晔,那是一个冒着热气的煮玉米。

张敏刚刚下班,富士康的夜班与白班几乎毫无差异,只不过是以晚上8点为起点,张敏下早班,凌晨五点,生活区的餐饮街的商人们刚开始起火做饭,张敏吃腻了,所以在路边购买了旁边村民偷偷售卖的煮玉米。

每一个富士康厂区都建设在城市的远郊,周围都曾有着荒芜的农田跟村落,而随着富士康的生长,周围的村落几乎也在朝夕间改变了面貌。

几乎所有的村民都投入了商业与服务业,小到张敏刚刚购买的煮玉米,大到各种非法运营的黑车、简陋的网吧、美发屋、餐馆、各种小商品店,几乎每一家村民都购买了汽车,建起了崭新的二层楼。

金钱总伴生着矛盾,在烟台富士康的员工间口耳相传着各种“传说”,某人下夜班抄近路走,被人抢劫,某人在黑网吧里被人奸杀,某人在某理发店被黑了几百块。官方也早已发布了很多通告,例如禁止坐黑出租,一经查出记过处理。

为此,张敏的下班路要绕道多走很远的路才能回到生活区,本来有一条直线的近路,但公司在厂区与旁边的村落之间围起了长长的铁丝网,彻底切断了这条路线。

但张敏还是很高兴能买到玉米,尽管只有夜班的早班才能买到,因为那位村民只被允许在早晨六点之前在生活区必经的路口售卖,这是保安与他达成的妥协默契。

### 周六 早晨6:00 富士康生活区宿舍

李晔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叫醒林乾,然后去睡觉了。

林乾跟李晔,是同学,一起来富士康实习,进入同一个车间,但在不同的岗位上。

林乾罕见的保留着在学校养成的良好习惯,穿衣、叠被、洗漱。

洗漱间很快挤进了几个人,然而水流很小,富士康出于为了禁止员工洗衣与防止浪费水的目的,把所有宿舍区的水流都调的很小,每到早晨洗漱,林乾都觉得这是一种折磨。

出门前林乾抄起几件衣服,准备到楼下送洗,富士康提供免费的洗衣服务,一方面方便了员工,一方面节省了用水,所有衣服只需要第一次投洗时添加编号,之后只需要投入衣箱,就有专人取衣,送洗,分拣。

林乾在走廊上依次敲响几间门。很快几个人走出来,他们都是同学,在同一个车间工作,每天如果不是白夜班分开,都会一起去上班。

几个人嘻嘻哈哈的出门,每个人都没有忘记带上厂牌,在富士康,没有厂牌寸步难行。

从宿舍区到他们工作的车间,步行需要四十分钟,这还是在早晨可以走厂区内近路的情况下,烟台园区在富士康全国的园区中排第三,整个园区的两个极点之间的步行距离接近一个小时。所以每天早晚的上下班高峰,园区内会有专门的摆渡车运送跨区上班的员工。然而每天坐摆渡车,都必须排200多人的长队,让不少小伙子望而却步,例如林乾,如非冬季结冰积雪或是天气异常,林乾都不会坐车,而且速度差不多,因为出于安全考虑,厂区内所有的机动车速度禁止超过15公里每小时。

从宿舍到林乾所在的工作地点,林乾要经过五道警卫岗,在任何一处,警卫都有可能查验他的厂牌。厂牌上有按月变换的镭射标签,经常有人因为忘带厂牌或是忘记更换标签而被扣留或是禁止通行,按照富士康的规定,课级以上可以签字临时批准员工进入,理级以上免于检查,高级台干(台湾干部)还会受到警卫的敬礼待遇,如何分辨高级台干?林乾来到这里的第二个月就无师自通,快步、眼镜、白发、运动鞋、双肩背包。

### 周六 早晨7:55 富士康某事业群某车间门岗

王谨每次进入车间前都会下意识的摸一下自己的口袋,他不止一次的把自己的手机带进车间了。

这是很大的麻烦,出于保密考虑,富士康禁止员工携带非简易手机(无摄像头、无储存功能)进入三线门岗,即使是无储存功能的简易手机也必须经过批准贴上特殊标签后才被允许携带,简单理解就是可以把自己的手机带进厂区,但不准带进车间,违者可能开除处理。

所以更衣室里大家都会拿出手机,关机放进金属衣橱内,换上防静电服,进入车间。

王谨还记得第一次手机被误带进车间的经历,那时他刚入厂不久,一次他因为迟到,急匆匆的进入了车间,而直到他再次出门扫描的时候金属探测器在口袋的位置响了。警卫扣留了他的手机与厂牌,并让他写下了一份声明,“本人在明确公司规定的情况下,擅自携带手机进入厂区,停留时间**时-**时”,并签字。

当时他吓坏了,因为警卫一再警告他,私自携带手机会面临最低记过最严重开除的惩罚,这全看部门主管的意见。

最终,他被记过,事实上很少有人真的因为这件事而被开除,但他的手机在一个多月以后才通过重重申请取回,而这部手机已经接受过各种检查。

而后主管私下里告诉他,不要那么死脑筋,如果不小心带进来了,可以告诉课长或是他,课长以上有权利免扫描进出,除此之外,便只有孕妇拥有这项特权。

### 周六 上午9:05 富士康生活区公交车站

林可今天请假了,理由是身体不舒服,实际是她想休息。

在此之前,她已经连续上了28天班,在每年的9、10月份,几乎所有的事业部都会加班,每一个人都会获得丰厚的回报,一个一线工人可以获得4-5千元的收入。

对于加班,与外界想象不同,绝大多数富士康员工都非常希望加班,这源自富士康的薪资制度,没有奖金、没有计件绩效、没有额外津贴、很低的基本工资,但加班费严格按照国家标准支付。基于加班费的倍率,很少有人会放弃双休日可以获得的加班时间,更别提在9、10月份会额外奖励无一日请假的员工的几百元全勤奖金。

林可还记得她初来这里时非常排斥加班,在一线工作,经常意味着12小时手脚不停,车间里没有可供休息的椅子,实际上有也没用,因为你的工作任务迫使你根本没有休息时间。

但现在的她对于请假则有一种负罪感,她已经不再是一线员工,基本工资提高意味着一天的加班费收入让她难以无视。但她也实在受不了了,她来自城市家庭,少年时期未吃过苦,来到富士康她见识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尽管她已经习惯高强度的工作,但向之前那样连续几十天工作,还是让她感觉吃不消。

这并非是体力不济,而是纯粹精神上的负担。

每个人都知道,在每年的这个时候,即使是工作多年的老员工都会变得脾气暴躁起来,连续重复积累的工作压力,即使是丰厚回报的诱惑都显得软弱无力。

请假却也不是那么难,事假是绝对不批的,但病假无论如何都是可以请的,尽管主管会再三强调,如果没有医院的证明,绝对按旷工处理,但有经验的员工都知道,花几块钱在生活区医院挂号并形容一下感冒发热症状,医生会很不耐烦的给你开一些感冒药,并替你写好病历,这意味着可以以此销假。

在近乎所有人都被要求加班的9、10月份,富士康生活区公交站点人很少,这是非常罕见的,绝大多数时候,这里经常会等三到四辆车才能挤上。烟台园区有十万员工,有接近一半在园区生活,在此人口基数之下,一切事物都难以用常规思路度量。

在富士康专门有部门负责与开发区公交部门协调交通,为此延长了一些线路使公交车可以直接到达公司园区,增加了有些线路的班次,有些线路还会在工作日上下班期间特别改变线路。但即使如此,租住在开发区的人也永远会抱怨早晨的交通,拥挤的让人窒息。这或许是个无解的难题。

### 周六 上午10:15 富士康某事业群某车间办公室

林乾一天的工作做完了。

林乾的工作是生管,负责生产计划的安排和协调工作,在他手上控制着S客户某游戏机产品返修电路板的生产计划与全部产品的物料计划。他只是一个刚毕业不到一年的大专生,但如果他的工作出现错误,将会导致全球热销的某款电子产品的断货。

但事实上他不可能犯错,因为这份听起来很复杂的工作其实简单的无以复加,林乾常常在想,如果找来一名高中生来做,大概也能做的很好。

因为高度的分工化与模式化,富士康善于分工,不止在生产部分,行政辅助岗位也是同样的运营哲学,把工序高度解剖细化,并且形成高度程式化的解决方案,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讲,犯错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所以看似复杂的生产安排,对于林乾来讲,无非是收集生产数据,物料供应数据,然后把数据整合到表格里,根据后段需求计划的变动做轻微调整,整个活动类似某种机械运动,他经常想,他每天的工作其实完全可以由一个编写好的程序代替。

没有这么做的全部理由大概是程序不会处理意外吧,然而所谓的意外,林乾一个月也不一定会遇到一次,或是因为天气原因某物料到货时间异常,或是生产上有些问题,每次出现这些事情,他都会比平时兴奋的多,然后整个办公室的气氛也好想突然活起来了一样,然而从未出现过实际生产上的影响,至少林乾从未遇见过。每一次,尽管紧急,但总能化险为夷,这依赖着数个部门的通力合作。

然而这样的事情真的很罕见,绝大多数时候,林乾跟今天一样,用一个小时收集各种现场数据,一个小时完成表格与计划的之作,期间收发各种邮件电话沟通各种部门,如果没有异常,他的动作又够快,他总可以在十一点之前闲下来。

但这样是不行的,在富士康车间里,并无任何娱乐方式,没有手机、任何存储设备禁用、电脑只连内网、报刊禁止带入,你只被允许工作。而且,林乾的背后就坐着本车间最高级的领导,他只能让自己忙下去。

一般他会拖慢自己的工作速度,然后他会珍惜每一封邮件,无论是否跟他有关,所有公共邮件他都会一个字一个字的阅读,时不时的他会去车间闲逛,与相熟的员工闲聊几句。

他还有自己的秘密,如果领导恰好不在,在他自己的电脑里秘藏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本小说跟一些学习教程还有几个小游戏,这个文件夹流传在内网的很多电脑里,这是信息沙漠里唯一的绿洲。他也是无意间在领导的办公电脑上发现,并运用了一点黑客技巧获取了这个文件夹。为了防止被发现,这个文件夹一般被他打包加密,隐藏在层层系统文件夹之后。

### 周六 中午11:30 富士康某事业群某食堂

长长的队伍被线带分割,曲折排列,很多人低头摆弄着手机。

王谨有些饿,但并不因为马上能吃饭而感到丝毫舒缓,因为他讨厌这里的食品。

很少有人不讨厌食堂的饭菜,尽管同事间经常流传某某食堂的饭菜会好一些或是多一些,但大多是无端的幻想,除了工作地点临近生活区的幸运儿们可以享受商业街丰富多样的午餐,大多数人被限定在自己所在区域的食堂,这里并没有什么硬性规定,只不过是时间不允许罢了。

王谨所在的区域有三家食堂,其中有一家还是自选餐厅,但是在王谨看来,全都是一样的,他的习惯是选择一家,吃到自己想吐为止,然后再换,以此轮回。

王谨总是感到奇怪,尽管每个食品窗口都贴明了每种食品的成分分量,据说都经过严格的营养计算,然而他永远都觉得自己没吃饱。

尽管一般米饭或是馒头都是无限量供应的,但很少有人会额外取拿,因为口感实在一般。

每天不可选择的午餐都是一种折磨,为此,王谨专门练就了一项技能,边吃饭,边用手机看小说,同时在脑子里想象各种美食下饭。

每一个月,公司意见汇总排名第一的永远是食堂问题,这也是一个不可解决的问题,每天有接近十万人次的就餐,分散在一个半小时以内,这又是一个近乎奇迹的工程,难度远超过攻克iPhone制造工艺。

每天有几吨的食品材料送进来,还会有几吨的剩饭运出去养猪,食堂工作人员在早上五点开始工作,分两班一直工作到凌晨一点。四顿饭、几十万人次、制作数吨的食品、保证营养与安全,在此之后任何一个理性的人都能得出口感问题不在考虑之列的结论。

每天各部门会统计第二天的就餐人数以确定食品供应,这个数字非常重要,在王瑾的记忆里就曾经出现某日午餐时间未过半就出现大米供应不足,于是几百人的长队被疏散到其他食堂的场景。

有时部门还会特别通知,不要都去**食堂,因为人数太多食品不足,而**食堂又出现食品浪费。这是没办法的,尽管都是糟糕,大家也总会比较后做出选择,是更长的队伍还是更差劲的食品。

### 周六 中午1:00 烟台市开发区长江路

林可刚刚结束了她美妙的午餐,结账时,工作人员突然告诉她,因为是富士康员工,可以享受八折优惠。

然后林可发现原来她忘记摘下挂在胸前的厂牌。

这一幕在开发区经常发生。一个公司带来一个城市的改变,这很难想像,但这确实发生了。

富士康员工是最好的消费者,他们大多在二十岁左右,月收入不菲,然而在公司里的支出很少,压力很大,所以非常有消费冲动。

与一般人想象中的市郊完全不同,烟台开发区长江路是不亚于烟台市中心的繁华所在,大型超市、高档服装卖场、电影院、电子商品城还有数不清的各色饭店。

林可还记得她第一次从富士康坐车出来,到达长江路时,以为已经到达烟台市区而下车。然而这里也确实可以满足她的各种需求。

这里的的销售周期与富士康有着相同的呼吸频率,几乎开任何店都能盈利,也因此,这里的租金丝毫不亚于市区的繁华路段。

在每个月的11日左右,都是这里商人的狂欢节,邮局里永远挤满了人,每个工商银行的提款机都取不出一分钱但依然有很长的队。

没错,那天是发薪日。

### 周六 中午2:40 富士康某事业群某车间办公室

林乾注意到对面的强哥似乎状态不太对。

强哥是林乾的师傅,做这份工作也不过三四年,然而不管为人做事精明干练,用林乾的话说“拎得清”。

林乾是办公室生态链的最底层,“师一”,工程师一级,任何一个大专生来到这里,完成实习,就是这样的级别,单身富裕,情侣刚好,结婚很难。

强哥则是“师二”,与林乾旁边的赵梓同级,但强哥是熬出来的,赵梓则是因为本科“新干班”出身,一来就是如此。

强哥的底薪只比林乾多三四百,但因为级别高一些,加班限制时间更短,因此有时收入还不如林乾多。

强哥早已经不再住在宿舍,用他的话说,男人需要独居。他在开发区租了房子,一室一厅,900元,公司补贴500元住宿津贴。

富士康有一大半人住在开发区,每一个包租婆都清楚的知道富士康的涨薪动作,并随之调整租金,同事间常开玩笑,涨薪都涨给房东了。

最近强哥准备结束恋爱长跑,他希望年底前准备结婚。

对方是烟台本地的女孩子,也在富士康工作,两人感情很好,只是家长提出了一个条件,男方要买房。

这大概是最近强哥情绪不好的来源。在年轻人里,强哥的每月接近四千的收入可算小康水平,他工作了四年已经攒下了近十万块,再过一两年,他会挂上副组职,再涨几百块工资,最终收入可以接近五千,这对于任何一个不足三十岁又并非胸怀大志的普通年轻人来说,都足以令人满意。

但是,房子?尽管是开发区,随便一个楼盘的价格都已经超过七千,七十平米,五十万。

强哥老家在东北的一个小县城,父母也是普通工人,两边积蓄凑起来大概是二十万,还需要贷款三十万。

就在这时,女方家长提出房子太小,并看上了一个九十平米的户型,内部价七千五,总价接近七十万。

于是林乾看到强哥有接近一个星期没有笑了。然后他听说,强哥最近在下班后开始做兼职。

他身旁的赵梓则是完全不同烦恼,他毕业于一个不出名的二本学校工业工程专业,因为上了富士康新干班,来到这里,刚一入职就有四千左右的收入,这让他觉得很满意。

然而半年后他就开始有辞职的念头。原因是他看不到他的未来。

他在这里做工业改善,每天的工作机械而平稳,他并未学到任何新鲜的知识或是经验,更多的是在做某种重复运动。

他可以看到自己的未来,就好像这间办公室的座位,一两年后他会挂副组职,五年内会升为组长,再等五年,或许会成为课长,然后等到他所在车间的主管退休,他大概会成为专理,一直做到他快退休,或许退休前会升为副理。

不必奢谈什么梦想,也不用担心什么,他的生活大概会很稳定,但他只要一想起这件事,总觉得有些想发狂。

部门的专理很器重他,然而,他则在悄悄的写辞职报告。

### 周六 下午3:55 富士康某事业群某车间洗手间

富士康的车间里永远拉着窗帘,昼夜开着日光灯,在其中工作的人,偶尔会忘记,现在是黑夜还是白天。

产线上没有一把椅子,每个人都在专注,或是被迫关注着自己的工作。

唯一的休息是去洗手间,这一点,王谨很快就学会了。

他一天会去洗手间8-12次,尽管讨厌喝水,他现在都养成了每天喝茶的习惯。

洗手间旁边的窗户没有窗帘,阳关耀眼的让人心里发痒,王谨每次看到窗外的屋檐,总会想起工作以前的日子,然后总会觉得沮丧的想哭。

在厕所的门上,他看到了新一期的“作品”。

不管在哪里,厕所文化永远存在,对上级的抱怨,对生活的不满,满足虚荣心的显摆,以及性幻想。

每天保洁人员都会清除痕迹,最早的圆珠笔,到后来的记号笔、刻印刀,似乎永远在进行着攻与防的升级。公司发布严格的通告,可是从没人在乎,王谨听说有些部门甚至为此拆掉了所有的厕所门。

这一期被攻击的新人是林乾,王谨认识他,新来的生管,注定被骂的职位。同属热门的还包括助理(因为大多是年轻漂亮的姑娘)、线组长与各级领导、QC(质量管控)、仓库人员。

尽管只是一线员工,王谨能感受到公司里的各种冲突,他甚至觉得,这是被公司制度鼓励的冲突氛围。

QC们游手好闲专找麻烦,遇到问题可以一票否决,立即停线。仓库与产线永远在扯皮物料供应的时间。生管与保养组则在占用生产时间的保养计划上永远打架。明明是同来的员工,因为升为线长,敌友亲疏的关系立刻反转了。改善的那些人全部的工作就是来让产线变得更忙。

他拿出笔,在一句骂的很痛快的句子下写上,“顶楼主”。

### 周六 下午6:40 富士康生活区宿舍

李晔在梦中惊醒,窗外天色昏暗,他突然想不起这是早上还是晚上,他是马上要上班还是已经迟到。

然后他想起,现在是周六下午,他难得的休假。

他发现他越来越贪睡了,刚刚他睡了十二个小时,然而疲惫感并未感觉有丝毫缓解。

他慢吞吞的穿好衣服,带好厂牌,出去吃饭。

他的宿舍与商业街恰好是生活区的一个对角线,虽然有离的很近的食堂,在只要不是工作必须,他都会尽量避开那里。

商业街如其名,是一条几十米长的狭长区域,路北盖着两层楼,楼下是各色餐馆,楼上是超市小商品理发店等。这里的饭菜其实也大多算不得多好,价格却贵很多,但胜在花样繁多,充分满足各种尝鲜心理。也有几家大一点的饭店,常年坐无虚席,价格昂贵,也显然不适合一个人去吃。

道路的尽头有几家与公司合作开的快餐店,德克士、康师傅牛肉面,全部食物价格六折,算是公司福利,李晔刚来的时候会经常去吃,然而现在也吃腻了。

再往前是干部餐厅,李晔还从未进去过,师三以上凭厂牌进入,一次十元,自助餐,与普通食堂的水平据说判若云泥。

李晔选择左转,从一个侧门出了生活区,在河对岸,有一个小小的商业区。这里不在富士康管辖范围内,是附近的村民或是商人入驻,开了五六家饭店、还有五六家理发店、一个大型网吧、一些小商品店。

这里的食品美味的多,价格也合适,然而考虑到要走不算近的路,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在园区内解决,李晔却是向来不喜欢委屈自己的胃。

他与这里的老板已经相熟,一进门老板就说,刚从南方带回来了些梅菜,做梅菜扣肉绝对是一级棒的。

### 周六 下午7:40 富士康厂区

张敏又要去上班了。

张敏的工作是工业改善,他也是师一级,本来早已脱离一线。然而现在是十月,每年的这个时候,总能听说,某某车间因为人力不足,专理带线,课长下线一类的传说。

几乎所有的辅助工作都被严重的压缩,办公室只留最少的人,那些人要承担原先两倍甚至三倍的工作量,然后剩下的所有人,投入一线生产,一个月后,产品装上集装箱,发往世界各地,满足新年购物季的需求。

张敏很讨厌这样,然而来到这里的第一年,几乎所有的实习生都曾在生产一线工作很长的时间,张敏熟悉他所在车间几乎所有工种的工作,几乎每一种他都做过不止两个月。

那是纯粹在出卖劳动力,很多同来的同学都在抱怨,因为这与他们学习的一切都无关,一个精心培养的猴子都可以完成的工作,甚至可以做得更好。

他当时很少抱怨,尽管也很讨厌,但他没有抱怨,而是很认真的做好了每一份工作,尽管其实他并不擅长其中某些。

一年后实习结束,他被选到改善组工作,他终于明白,他之前工作的意义。如果不是那么切实的做过每一件事,他现在所做的改善完全是无所依凭的。

他的工作是每天拿着秒表与纸,计算每个人的工作,如同计算一台机器的“稼动率”,如何能做的更快,如何做的最省力,如何平衡双手的劳动量,东西放在哪最安全取拿最方便,在做这份工作之前,他从来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工作,在他所在的改善组努力下,一条原需要十一个人的生产线,现在仅需要6.5个人。

所以富士康的工人总是会发现,他们莫名的疲劳与紧张,从开始工作的那一刻,每一个步骤都被规划好,丝毫不会有剩余的劳动力被浪费。

生管、工业改善、QC、生产技术,几乎每一个辅助岗位在每年都会进入一线,一方面缓解生产压力,一方面也让他们明白,他们的工作的中心是什么。

所以尽管讨厌,他依然觉得能进入产线工作,体会他自己之前的工作成果,会很有利于接下来他进一步的工作。

### 周六 晚上10:40 富士康厂区某事业群车间

叶华是张敏今天的搭档。

叶华与张敏同年,但是叶华已经是“六年级生”,也就是说他是最早从深圳迁来曾参与工厂初建的元老级员工。

张敏进入产线的第一位师傅就是叶华,那时他是新来的实习生,对叶华的印象是脾气怪异。

叶华确实足够怪,与他同时进入工厂的人,如果不是早已离开也早已成为线长,只有他,还在一线做普通的操作员,至于为什么,用他的话说,烦。

线上的人都知道,叶华是这个车间最老资历的人,没有他不会用的机器,没有他不知道的秘密,他如果愿意,处理机器故障的水平完全可以与一个生技相比,不过大多数时候,“烦”。

叶华教给了张敏很多非常宝贵的经验,当然,大多并非和颜悦色,然而张敏至今受益匪浅,比如叶华身体力行的告诉他,想要效率高重要的不是速度,而是节奏,叶华每天的工作就好像一首乐曲,有主调有副歌,井井有条,按着三拍或是四拍的节奏运转,一天下来,并未见他有多忙碌,然而每件事都做好了。

张敏离开产线只有一年,然而线上已经一大半是新面孔,偶尔几个老面孔则戴上了红色的帽子,那是线长的标志,而只有叶华,依然吊儿郎当,穿着泛黄的白色防静电装,依然在做操作员。

富士康人员流动性之大,一直让张敏不太习惯,每天都会有人离去,每周又会成批的补充近来,很多员工都会明确的说,不会在这里待多久,攒够钱就辞职。

富士康想出了很多办法挽留,例如升职线长,例如各种荣誉奖励,但从来没起到多少作用。

张敏记的最早给公司写的每月建议是重视老员工,他心里的假想对象就是叶华,这个几乎万能的年轻老工人,全车间乃至全事业处只有一个,然而留下来的原因,谁也不知道。

自从跳楼事件以来,富士康做了很多事,用叶华的话说,“闲的”,比如什么心理辅导热线,比如防坠网等等。唯一比较受欢迎的举措是夜晚的定时音乐放送。

每个小时十分多钟的音乐,在晚上,时间还会延长一些,歌曲大多是流传甚广的网络歌曲,叶华会很高兴的跟着哼,张敏则觉着是彻头彻尾的噪音。

惟一一次两人达成一致,都觉得很好听的是老鹰乐队现场版的那首《Hotel California》。

> On a dark desert highway, cool wind in my hair

>

> 在漆黑荒凉的高速公路上,凉风吹散了我的头发

>

> Warm smell of colita rising up through the air

>

> 科里塔斯温热的气息,在空中袅袅上升

>

> Up ahead in the distance, I saw a shimmering light

>

> 抬头极目远方,看见微微闪烁的灯光

>

> My head grew heavy and my sight grew dim

>

> 我的头脑变得沉重,我的视线越发模糊

>

> I had to stop for the night

>

> 我必须停下来,寻找过夜的地方

>

> There she stood in the doorway

>

> 她就站在门廊

>

> I heard the mission bell

>

> 布道的钟声在我耳边回响

>

> And I was thinking to myself, "This could be Heaven or this could be Hell"

>

> 我心中暗念,“还不知道这里是地狱还是天堂”

>

> Then she lit up a candle and she showed me the way

>

> 这时她点起一根蜡烛,给我前面引路

>

> There were voices down the corridor,

>

> 走廊深处一阵阵歌声回荡

>

> I thought I heard them say......

>

> 我想我听见他们在唱……

>

> "Welcome to the Hotel California"

>

> "欢迎来到加州旅馆"

>

> Such a lovely place, Such a lovely face

>

> 多么可爱的地方, 多么可爱的脸庞

>

> Plenty of rooms at the Hotel California

>

> 加州旅馆如此多的客房

>

> Any time of year, you can find it here

>

> 一年四季无论何时何候,你都可以在这找到地方

>

> Her mind is Tiffany-twisted, she got the Mercedes bends

>

> 带着仿佛如纱般缠绕的心思,她开着一辆梅塞德斯·奔驰

>

> She got a lot of pretty, pretty boy that she calls friends

>

> 还带着许多漂亮迷人的小伙子,她都唤他们叫朋友

>

> How they dance in the courtyard, sweet summer sweat.

>

> 他们在庭院里翩翩起舞,挥洒着夏日甜味的香汗

>

> Some dance to remember, some dance to forget

>

> 有人狂舞中唤起回忆,而有人狂舞着是为了忘记

>

> So I called up the Captain, "Please bring me my wine"

>

> 于是我把主人召唤,“请给我来点酒”

>

> He said,"We haven't had that spirit here since 1969"

>

> 他说,“自1969年我们这就再没那东西了”

>

> And still those voices are calling from far away,

>

> 而那些声音依然远远传来,

>

> Wake you up in the middle of the night

>

> 令人在午夜也会惊醒

>

> Just to hear them say......

>

> 只听得他们在唱……

>

> "Welcome to the Hotel California "

>

> “欢迎来到加州旅馆”

>

> Such a lovely place, Such a lovely face

>

> 多么可爱的地方,多么可爱的脸庞

>

> They livin' it up at the Hotel California

>

> 在加州旅馆他们纵情狂欢

>

> What a nice surprise, bring your alibis"

>

> 多么美妙的惊奇呀,为你带来想要的借口!”

>

> Mirrors on the ceiling, The pink champagne on ice

>

> 天花板上镶着的镜子,冰上粉红色的香槟

>

> And she said :"We are all just prisoners here, of our own device"

>

> 这时她说,“我们其实不过是这里的囚徒,甘心被自己所驱使”

>

> And in the master's chamber They gathered for the feast ;

>

> 然后在主人房间里,他们聚集在盛宴前 ;

>

> They stab it with their steely knive

>

> 他们挥舞着钢制的刀叉

>

> But they just can't kill the beast

>

> 但却无法杀死野兽

>

> Last thing I remember, I was running for the door

>

> 我记得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跑向大门

>

> I had to find the passage back to the place I was before

>

> 我必须寻找来时的路回到从前的地方

>

> "Relax",said the night-man,“ We are programmed to receive.

>

> “放松点,”守夜人说到,“我们安排好了接待,

>

> You can checkout any time you like,

>

> 你可以在喜欢的时候结帐,

>

> but you can never leave!"

>

> 但你却永远无法离开!”

(完)

作后记:

这篇没头没尾的文章是一个交代,欠了很久的一个交代。

一年前我从富士康辞职,回到家乡,时值跳楼风波未过,我一直想写一篇文章,写一写我眼中的富士康。

在跳楼事件时,我看了很多文章,在之后我也看了很多,每当有富士康这三个字出现,我总会被吸引到注意力。

然而很少有能让我满意的东西出现,懂得写作的人并未真正了解富士康,而那些真正了解的人若非失声,就是不懂得怎样表达。

我觉得我恰好合适,这并非是说我多么懂富士康或是多么懂得表达,只是作为一种平衡,我觉得我恰好合适而已。

我尝试放弃我熟悉的写作方式,尽可能平实的描述,我希望把对富士康企业哲学的理解与我的个人经历与见闻在一篇文章里融合,但最终也是力有未逮,更因此文章变得冗长而无趣,这大概是我写博客以来写的最困难的一篇文章,四天,最终我近乎自暴自弃的把它完成了。

很多东西,我已经记得不太清,一年的时间,只怕也变化极大,所以这里未必是什么真相,而仅仅是一个旅人的回忆。

我想这可以视作某种证明,尽管依然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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