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与思想之间必然有来自根源的矛盾
刚读完《晚来寂静》,上个月就买来了,一直扔着,到年底了,再不看,越积越多。

看完却是出奇的平静,在看之前,有人推崇的无以复加,大概跟我一样,对那本《佛祖在一号线》顶礼膜拜,爱屋及乌,这些好话我概未入耳。但到底有人肯做乌鸦嘴,毛利说了几句尖酸讥诮的话,我倒是记得很清楚。

所以看的时候期待便小的很多,也正因如此,看完了之后能心情平静顺畅,如在十八岁时难得的一觉睡到自然醒,作业早已做完,今日却是周日,于是无比欣喜。

如果不期待,自然谈不上失望,然而却愈加的悲观,终于也确信,真正伟大的作品只凭才华与努力是无法办到的。运气、际遇、时间、等待,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我不知道,在一部作品的背后?

上个月开始看《西方正典》,里面说到“影响的焦虑”,顿觉醍醐灌顶,像这样的文学批评才是真正宝贵的东西,它让我看到了新的世界。在《晚来寂静》之中,我处处可以看到这种焦虑感,无法摆脱,我能看到一个个早已死去的灵魂影影绰绰的闪现,再被作者强行的抹杀掉,然而这种抹杀甚至加强了他们的存在感。作者的笔被他们绑架,写出一模一样的语句,然后在被自己否定,愤怒,焦虑,反抗,然后依然还是他们的奴隶。

我想这是整整一代人都无法办到的事情,我们所拥有的不过是一捧尽管肥沃却腐臭的泥土,而要面对的却是看不到边际的雨林。尽管看过了很多很好的作品,但我想,如同科学界一样,这已经不是一个思想者的时代,而是一个修补匠的时代了,不是因为世界早已被我们总结,而是因为穷极一生我们都无法面对我们的历史。哪怕是做一个修补匠,想找一个破漏的针眼,也越来越难了。

李海鹏的语言为毛利所诟病,我想这绝对是两个好人面对面的叹气。与我不同,这一年龄的作者面前摆着三套截然不同的语言工具,拥有无尽宝藏却不合时宜的古文、来源市井生涩稚嫩的白话文、还有随着时代逐渐显露阴影的翻译文,每一个写作者都不得不面对至少这三种语言共同的折磨,他们用着同样的文字,差不多的语法却截然不同的语言习惯。妄图拜托其中任何一种都是很难实现的,任何一个作者,在面对除了小说以外的文体时,大多可以找到脱身的法子,甚至还可以耍些滑头,做出些看着漂亮的花样,但面对小说的时候,我们无法不诚实的面对自己,我们本身就是由这三种语言浇筑而成的,这简直是无法摆脱的一种诅咒。大多数人其实在做的更多的是逃避,尽管往往只有作者自己自以为逃掉了,而少数的面对者则必须痛苦的磨砺并习惯,当然这种痛苦甚至很多时候都是难以被任何人察觉的。

很多人说,“任何作家的第一部小说都是自传”,另一些人说,“任何作家终其一生也无法超越他第一部作品的桎梏”。这好像两个显而易见的公理,很难被反抗,我想一个作家的天赋大抵也就是更多的会超出常人的观察与审视,不管是世界还是自己,着这种习惯必然会导致一部自传的产生。前一段时间我在修改我那写了一万年都没写完的小说原稿,我发现它终于渐渐成为一部可以被我认可的作品了,不再是一个有趣而毫无意义漫画故事,也不再是一个充斥思想与沉重东西的日记,而是一部自传小说,尽管跟这个表面的现实毫无关系,我可以明白这是一部自传,文字逐渐听话的传达出一种植物生长的气味,当感情被束缚住了,思想被磨成灰画进画里,一切有趣的片段都不再重要,这部小说大概就快要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然而这也未必是一个正确的答案,我看到《晚来寂静》时候看到了作者在叙事与意识之间的犹疑,或许正是我还未理解到的一些新问题。至于我向来不关注的人物,我觉得这大概是这本小说里唯一很难被挑刺的地方,这也是第一部小说必然是自传的原因,对于任何一个作者而言,像上帝一样重新塑造一个人实在太过于困难了,不是做不到,而是太过于困难,所以只有使用那些曾被我们捕捉到的灵魂映像,剪碎再粘贴起来,仅仅是这样,已经困难的让我几乎放弃。

这是一本很好的小说,但不管是我自己还是作者我觉得应该都还没有达到要求,这不是谁想出的要求,而是想基因一样生长在每一个作者大脑里的要求,正是它折磨这每一个脆弱的大脑,不得不疯狂的思考,穷极一生却也无法到达彼岸。

2011-12-14 04:3051李海鹏晚来寂静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