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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写下这一行字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在这之前,父亲在我旁边已经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轱辘话,毫无疑问,不管他认不认,他喝醉了。

在这之前的一个小时里,父亲说的话很没有条理,但他说的事反反复复说了多遍,我大体还是听明白了。这几天家里在办祖屋的房屋产权转移手续,作为家里唯一一位没有工作时间充裕的人,任务自然落到了我父亲头上。这几天为了这件事,辗转反复,到今天,事情才算是刚刚起了个头。

父亲絮絮地教育着我,在这个人情社会,按照规则、法律、程序办事都是不靠谱的,是完全不可能成功的。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这么说了,之后我确定还会有无数次这样的说教。我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听着,根据语境决定附和还是点头,尽管父亲说的坚定,可是根据心理学的观点,反复重复强调自己的论点是心理恐惧与不确定的潜意识表现。我能察觉到他说法的细微变化,从我小的时候他对于他强大人际关系网络表现出的不可置疑的自信与自豪,到现在以商量的语气反复跟我强调“他们这一代”与“我们这一代”差异,我也可以察觉到,他自己也渐渐明白社会的变化。在父亲眼中,我始终代表着激进、变革与对社会的不满,他总是担心我过于强硬的性格会被社会撞得粉身碎骨。但若是真的了解我,自然知道其实我这人最是犬儒不过,凡事不过不失,得过且过,在同龄人看来反而有时过于保守了。似乎从十八岁以来我始终必须扮演着两种角色,在家里,我是唯一的激进者,在外面我又是不合群的守旧派,这个角色很滑稽,不管别人是否觉得,我自己是渐渐觉得乐在其中。

父亲是一个很传奇的人,我一直对于他能做到在任何一个领域或是角落都能有熟人朋友这件事感到惊异,尽管我并不认同,但毫不影响我对他在人际关系能力方面的高度评价,呃,我真没在讽刺。因为一些事情,不可抗力的,他被迫与这个社会分离了有五年多了,而最近,当他所有的羁绊都被取消可以重新回归江湖的时候,我想这条老鱼,突然发现湖水的味道已经变了。他依然有很多朋友,他依然可以解决各种麻烦事,然而他自己都发觉他人际网络的变化,他那些友人的变化,办事规则的变化。这几天我可以察觉到他的焦躁,而最近的谈话里,我也可以听到他时不时重复的强调着像小孩一样炫耀着他依然可以办成各种麻烦事,可是连他自己都开始明白,有些事情真的已经开始改变了。

父亲似乎总是在我这里得不到他非常需要的认同感,而认同感这东西又不是我想给就能给得了的。没错,我是人际关系的loser,我的朋友数量不超过十个,我也从未希望通过人际关系来办什么事,尽管知道过于理想,但我确实期望社会能有完整而明确的规则,哪怕像美国的税法一样过于复杂,但只要是有章可循的东西,我总是不害怕的。我当然知道,社会不是这样子的,哪怕不去看曾国藩先生的书也知道,只要看看周围就能知道,社会是灰色的,至少中国社会可以确定是灰色的,永远介于正确与不正确之间,各种地面以下的规则、人情网络、利益交易依然主导着社会的运转方式,唯一的区别是,父亲接受并依赖它们,而我的原则是“非暴力、不合作”。

我经常告诉别人的是,在现在,活着已经没那么难了,我看过很多写过去的书,也听过很多人讲述过去的故事,我知道哪怕是在不久之前,想活着都还是一件稍微有些技术含量的技能。但现在,活着真的已经不是那么难了,我们也确实可以考虑稍进一步,不是考虑正直的活着,不妥协的活着,而只是稍进一小步,考虑稍稍有点原则、稍稍守点规则、稍稍相信良知的活着。就我个人体验来看,尽管还是会有些麻烦,但如果你要求没那么高,不是想要什么“成功”的话,只是活下去,已经足可以了。这么说并非是做什么道德指责,只是想告诉某些胆子跟我曾经一样小的人,你并非毫无选择。

话说回来,这次的事我也觉得真的有些讽刺,一个在中国每天都会发生无数次的常规法律手续,好吧,得承认这件事本身也是稍带灰色问题的手续,需要让一个不懂法律与手续中年人在常规手段被各处政府机关逼得四处碰壁走投无路,最后不得不借助一些非正规的人际关系手段来处理,我觉得这可以视为近在眼前的一次社会问题缩影。像我父亲一代的人,很多人与他一样,面对问题的第一反应是去找熟人,并非是没有法律或是程序手段,而是法律与程序的极度不健全逼得他们不得不的选择,我们不能指望每一个公民都可以背得过民法通则,父亲那一代人不行,我这一代人也不行,就算是下一代人我觉得也还是不行,除了委托人-律师-法律机关关系的建立与推广,我想完善的规则指引与法律援助也应该是必然需求。

当然,一讨论起这种话题连我自己都会觉得犯欠,用父亲的话说,应该的事情多了去了,没一件应该过。不过我倒是每次看着他总感觉有些可惜,我从来不在乎一个人所相信的是什么,齐是非,是非莫辨。但是我一直看重的是每个人对于其信念的坚定程度。爱财也好、相信朋友就是财富也好、相信实干救国也好、相信修身自悟也好,只要不要忘了自己相信什么就好。可我见到的大多数人,他们唯一信奉的是“枪打出头鸟”,正如老罗说的,你得明白一个道理,鸟儿不是生来为了躲枪子而活的,总应该有一些事,能让你挨枪子也不怕,就想去做到的。我们没必要那么激烈,非要去英勇就义,然而,你至少要在内心里相信你所相信的东西。而我的父亲,在他走过人生的一半的时候,他自己的世界实际上在被他自己亲手推翻,而除了畏惧与重复,他依然想不出别的办法。

在我费了很大力气后,我终于怯懦的对父亲说,您看,时候也不早了,我这里还要写东西,要不您先睡,明天咱们再接着说?父亲意犹未尽的回去睡了,我可以看到他的失落、遗憾和疲倦,可没有一件事是我能帮得了他的,如我所想,如我所做,人的一辈子总要自己走完,身旁的人经过,赠人玫瑰,自己手有余香已经是最大的馈赠,又何求什么回报,又何必强作什么羁绊。父亲总觉得我这一代人是感情疏离的一代人,但反过来,我一直认为,之所以他们那一代人的感情连接的如此紧密,莫过于他们的个人力量是何等的脆弱,以至于没有重重的网络,没有一个人能很好的活下去,那么,感情疏离未必不是什么好事,一方面这种不带利益的感情更加的纯粹,另一方面,我也把它视为个人能力与力量增强的象征,一个人有了自我的概念,才是他强大的象征。

夜已深,寒气愈重,灯照我影,颜色自然是不黑不白,然而夜愈深,我却越是不再害怕,毕竟谁也挡不住时间的齿轮,太阳总会升起,当日行中天之时,影子只会藏在我的脚底。

2011-05-27 00:3840